在时间中停留——简读三子的诗歌或“松山下”

2015年06月30日 23:39:37

诗歌是藏在时间躯体里的雪。它纯粹而冷,没有持久的开掘,无法享有它最为洁净的燃烧。这些年诗坛从喧闹走向沉寂,诗人像一群鸟,大部分被风吹落,不知散落到何方,只有有限的几只,仍在天空荡开翅膀,继续享有仰望的高度。我这里要说的是三子,他就是天空中的大鸟。他始终坚持着自己,坚守着精神的高蹈,在物化了的南方,在机械化推进、程式化运转的机关工作中,他向时间的硬壁打开一扇小窗,供灵魂栖居,在坚硬的生活之躯中探寻自己柔软的腹部。他避开流行诗坛的“喧闹”,在伟大和纯正当中,始终坚执自已的诗歌操守,沿着前人所指的道路去拓展词,以抵达诗意和生命的腹地。

  他让自己在松山下停留。在三子的诗歌中,更多的是乡间词的叶子闪着智慧的光斑。在这些“叶子” 中,三子像浇注钟乳石一样在漫长的时光的流里,避开液态的流动的激情,而将更多的生命含量凝固:“我诗歌的节奏明显地慢了下来,我似乎已经习惯了用一种低缓、平抑的笔调,用一种无声来说出我所感受到的那些真实,这集中体现在我写下的那些关于乡村和父亲的乡土诗歌中”。在《松山下诗抄》里,他以极微小的细节克服追念的忍痛,完成了对一种安谧和温暖的村庄的呈现:“当黄昏的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村落的声响/被隔在了林子的边缘”(《树林》)。“是一条蚯蚓,一只蟋蟀?是一只熟睡的鼠/一条暗眠的蛇?我不敢惊动它,蹑着脚/穿过厅堂”(《呼吸》)。以及他在《暖阳》中所写的“和草根默默地交谈” “蚂蚁爬过脚趾”“像一粒微尘于阳光下暗褐色的泥土,伴着/我的颤栗,血管深处传来一种更轻微的悸动。”

  在松山下,总有一个声音系统,让人感受到一个固有时光对纸笺的拍打。在《立春》中,“鞭炮声从不远处传来,惊起了/地上的几只麻雀……我记得/那时二姐还未出嫁,中午饭过后/她一直坐在门前的竹椅上,小心衲/那双昨冬的布鞋”冬阳下,衲鞋的针穿过鞋面,有着无边的故乡的安宁和温暖。当然“松山下”更多是缓慢而痛的。其实,这是三子对“灵魂故乡”全景式地观照——简朴的诗句里,凝结着诗人生命的当量,让人承受着不能承受之重。在《亲人》中,作者诵读着,“沿着水渠走近的,是我的亲人/牵着牛回栏的,是我的亲人/坐在门槛上吸烟的,是我的亲人”,然而诗人把笔锋一转,调子从闲散中步入凝重,“搂着咳血的肺,盛一碗井水熬药的/是我的亲人/被一辆货车撞飞到沟里的,是我的亲人”,苦味沿着舌苔溢满味觉,血丝沿着瞳孔扩散开来,诗人赤子的本真也裸呈于纸上:诗歌像沙哑的老水车,沉重而凝滞地鼓动着叶片的舌头,让血一般浓稠的情感在空气中窒息或炸裂,然后是渗入骨髓的灼痛。在《油菜花》的诗中,他把油菜花比喻成“丘陵和山冈藏起的迷茫的人家”,也像唢呐一样在乡间小路的雨水里来来回回地吹奏,一根唢呐,在松山下的旷野里喊痛:“又一年,雨水浇注的泥地在渐渐腐软 /又一年,骨头的夹缝里开出了大地惊惶的花”!诗人是不是在阐述:“爱到极处是痛” ?三子把“松山下”举到我们面前,是一碗很咸的水, 它浸渍着诗人的血管;是一块很痛的疤,它烙进了诗人的骨头里!在《旧公路》的诗中,旧公路像蛇一样被斩成几段。诗歌的调子是冷而沉的,让人痉挛。旧公路是一段时间的废墟,它虽拥有过一个少年奔跑的坡地和山冈,但这一切最后还是被那一丛丛干萎、暗黄的茅草占据了。诗歌透出了回忆的空茫和时间的沧桑。对松山下的痛,三子还通过城巿、通过工业文明对乡村作了另一种观照。

  在《住在城里的父亲》中,他表达的是何等的对故乡的眷念:“晚饭后,父亲又在数着手指/推算返乡的日程。一五,一十,十五/他说:清明只有二十二天了……等你手指上数过的日子满了,我带着/你坐火车,一起回到清明和/八百里外的村庄去。”清明其实是一个包容量极大的词,是祖祖辈辈的终极之地,也是我们的终极之地。《莫翠萍》通过叙事,反复进行着 “工厂”和乡间拉锯战,工业文明和农业文明在对抗中,让松山下的人受到伤害。外省媳妇莫翠萍从石狮某个工厂嫁到“我们村”,后来“不见了”,“不见了”在诗中出现几次,表现了山村的木讷、哽咽和深痛。最后还得到“一家家厂子去找,找莫翠萍。”

  在《叙述》中,三子写到“某个老人的粗壮儿子/瘦女人的丈夫,二年级学生的父亲”,走过三个省份,打过石头搬过砖,在地下八十米挖过煤,现在带着一脸煤灰,“在三年之后/将他的身子缩小,直到无限的轻/再放进一个小盒子,终于回到了家”,语言轻而慢,让疼痛得以延长到无边。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乡间被挤压,我们完全可以听到骨头被挤裂或碾碎的声音。

  语言给出存在。诗只不过是一种语言的器官,让存在与思敞蔽。“松山下”是三子存在与思的栖居,是诗人与本源的亲近。有人说三子“松山下”的诗,反映了他的草根意识,这多少有些牵强而且局部。还乡,这不仅仅是乡愁或是对农业文明在当下处境的一种忧虑,而是海德格尔所说的“良知的呼声为想要回家的人所听见”,而是还归思与存在之乡,在那里,才有可能与时间对抗。

  

  诗人简介:

  三子,男,本名钟义山,1972年4月出生于江西瑞金。有诗歌在《诗刊》、《人民文学》等刊物发表,并入选多种诗歌选本。曾参加《诗刊》第十九届“青春诗会”。江西省作家协会和省“滕王阁文学院”特聘作家。现居江西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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