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时光的容器——朝颜散文印象

2015年08月02日 15:26:45

 

·范剑鸣

散文由于轻松自由的笔迹,往往显得最容易入门,同时也就最难以获得文学质地——没有诗歌的精粹语言,没有小说的虚构自由,没有剧本的情节冲突,如何成就独特的文体,成为搦管者难以避开的命题。事实上,公文式的语风,志书式的陈述,形而下的世事,浅而俗的趣味,杂而乱的影像,一直是干扰着散文进入艺术领域的因素。近年来,散文作家朝颜(钟秀华)通过不断的写作实践,渐渐建立自己的文体意识,逐步摆脱报章式的写作惯性,在国内重要文学期刊发表一批佳作,取得不凡业绩。

从“个人史”出发的写作,是一条通向成功的捷径,同时又是充满危险的道路。对于成长中的作家,如果仅仅是满足于自我记忆的修复,滑行于人生履迹,捏制的时光容器表面是饶有趣味的,但也容易陷于庸常。事实上,虽然记忆是写作的重要资源,但并不是所有回忆都具有文学价值。纵观朝颜在文学期刊上的系列散文,可以肯定,时间确实成为她行文中最重要的维度,而她通过努力,终于走出了童年回忆式的飘忽书写。《被时光雕塑的学费》《底片》《乡村蛇事》(这个标题过于老实),都表明回溯时光是她最大的行文动力。从故乡“麦菜岭”出发,时光成为一条射线,她的散文写作自觉地形成扇形,覆盖乡土中蕴含的人性风骨和岁月沧桑。在我看来,她为自己的文字找到了“个人史”之外的意义,打开了一扇景观丰富的人世窗口。

应该说,“我”是所有作家非常珍惜的散文视角,它的价值在于,能够进入真实的人生场域,以切身的体验为更多的人生代言。但朝颜的散文中,让我眼前一亮的,往往不是个人的悲欢,而是从“我”的视角经意或不经意截录的一段段身影。这些身影成为时光的标本,甚至时代的标本。

顺着记忆的笔触,朝颜笔下的人物大多数时候是美丽的,温婉的,坚韧的。《被时光雕刻的学费》(20133月发《民族文学》),从艰辛家史延伸到对贫困学生的同情,引出一段军人“恋爱”故事,“那些来自部队的汇款单,那些紧紧攥在手心里学费,像飘扬的旗帜,载着希望在九月里飞。”这种推己及人的情怀是非常可信的。《笔底红粉几条痕》(20143月发《创作评谭》)是一篇写莲的散文,但其实全文的落脚点却是人。不错,莲的审美本身就是人类心灵与自然的交流。作家以莲为线,引出一个个莲的“知音”:初见莲花的乡村少女(作者自己)“只知道惊讶地大张着嘴巴”;写评语的张老师“弯眉垂首,面若莲花,白皙里透着粉红,纤尘不染,是我心目中如莲般美丽的女子”;莲花般纯洁的孩子们“顶着被大人责骂的危险采下花来,只为博老师喜欢”;历经沧桑回乡种莲的发小感悟到“它们能让我安静”……同样,《乡野蛇事》(20128月发《东莞文艺》)记录的蛇事中,除自己的亲历之外,最生动的还是两个捕蛇者形象,一个是捕大蛇后吃蛇胆、煮蛇粥的后生,一个是蛇咬之后断然斩臂的“二毛”。换句话说,作家在还没有建立自己的乡土人物谱系之前,已然显露了朝这方面努力的意识。

最能体现朝颜写作特色的是《底片》和《游荡的灵魂》两个大散文。《底片》(20143月发《民族文学》)里,作家采取了自己“致青春”的方式,令人难忘的仍然不是个人史,而是成长体察中记录了几段奇特神秘的青春:窥测身体秘密的虹,陶醉远方通信的娇,丢掉文艺风范的岚。这些青春秘闻表明任何粗砺的人生都有神奇的纹理,呼应了现代散文家女性写作的传统,显示了时代力量作用之下畸变、弹抻的青春形态。《游荡的灵魂》(201311月发《延河》下半月),是作家目前最成熟的一个散文作品,它去掉了散文写作容易出现的枝节,直接对三个疯女人的坎坷命运和生存形态作了详尽描摹,让我们再次重温了鲁迅《祥林嫂》为伤痕人物立相的优良传统。散文刻画的三个人物:一个是两个孩子先后坠井而亡的荣,一个是被人玩弄为爱癫狂的珠,一个是没当成女兵始终想不通的兰,显然是作者的独到发现。这是三个富有文学审美价值的乡村人物,正如作家写道:“我在怀念中为时间所伤。那些长久地丢失了自我的游荡的灵魂,是乡村大地裸露的伤口,多少年来,一直未能被缝合。”这是散文应该抵达的深刻,是散文文体得以安身立命之秘诀。不难发现,朝颜两篇散文中的六个女性,显示了作家在时光之外确立了另一个维度,那就是女性立场。

作家在《宿命与抵达》中写道,“讷言者安静地蛰居在家,写下乡村在我脑海中固有的形态,写下世事留与我或温婉或冰冷的印记,写下行走于路上不可磨灭的诸多影像,自然,也写下心灵的欢愉与疼痛。”我想,对于语言表达已不存在障碍的作家,更大的出路就是尽量克服自我的书写,重新理清散文写作中记忆的审美功能,抵达更深刻更宽广的社会领域,打造一个更大的时光容器。这也是写作者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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