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蓄的态势——朝颜和她的散文写作

2015年08月02日 15:29:30

 

杨献平

文学艺术的首要构成,当是其创造性,再是个人性,第三为普适性或者叫感染力,然后才能谈及艺术、品质、含量、思想、境界、影响等问题。作为一种在本土具有悠久经验和生命力的散文当然也包含了以上主要品质。我常想,一种体裁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别说历史上,即使同在的也有数千甚至上万。众人都在操持一种文体并为之呕心沥血、洋洋洒洒,不知其他同道有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怎么把自己从众人中独立出来?又怎么能长期有效且卓越地“独树一帜”?怎么才能更好地锤炼和提升自己的艺术创造力和作品的气象境界?很显然,在这一个年代,这样的散文写作者少之又少,甚至少得只能从学者和小说家、诗人群里去找。

这是散文从业者莫大的讽刺,抑或是知耻而后勇。

在这个背景下,来谈论朝颜(钟秀华)的散文写作及其成果,就有了一个更大的坐标。是的,无论是哪一位写作者,其参照系决不能放在某县某市某省,放在全国的背景下,一切才会清晰起来。据我所知,朝颜是一位有着畲族血统的作家,年龄也在一九八零年之后。而且是一位生活在南方的女性。这些看起来和文本无关,其实正是生长地域及其生活环境,暗中决定了写作者的个性气质。近来,较为全面地阅读了朝颜的大部分散文作品之后,我觉得,如果按照时髦的说法,朝颜及其作品也可划入底层写作之列。但与其他底层写作者不同的是,朝颜的写作态度不像其他人那么“激烈”,她那些作品当中,没有痛心疾首、愤怒不堪,也没有怨天尤人、不公呐喊。

文学写作首先是客观地并且艺术化地展现书写对象,然后才能对其进行有效的渲染和提升。因为,散文这种文体对作者的首要要求就是真诚。这种真诚不是照搬生活现场,忠实描摹事物本身,据实发表个人印象和感觉,而是要有一颗真诚之心,写作者以饱满的热情,给笔下人事物足够的尊重和热爱。这一点,在朝颜的散文中体现得很充分。如《被时光雕刻的学费》。朝颜由一点切入,进而铺展开来,把人物之生命困窘,以及普通人在贫困状态下那种相亲相爱的人间温暖,书写得格外动人。这种由小到大,以小喻大的写作方式看起来是朴实的,但其中体现的人的生存状态,尤其是他们在人生窘境之中那种坚韧的美好,体谅与互助的美德,正是草头百姓们身上和灵魂中最宝贵的品质。《乡野蛇事》一文则显得轻松许多,尽管其中有“母亲险被蛇咬”的凶险,但大部分文笔,都在叙述个人在乡村时代与“蛇”的种种不解之缘。害怕是一方面,其中也还伴随着成长时期天真无邪的兄妹情和人间天伦之乐。可以看做是另一种女性成长题材的纪实性散文。

朝颜的散文写作,其中还有一些追溯历史旧人,钩沉往事,探究命运之作,如《一团炽焰今安在》一文,书写瑞金名士陈炽如烈焰一般燃烧的一生,命运令人扼腕叹息。可以说,像陈炽这样的名士身上,洋溢和携带着中国文人最刚烈的一面,也是瑞金那一方水土催生的决绝之花。朝颜用深沉的笔调,史料与探访结合的方式,写出了一代地方名士的奇诡命运与壮观人生。读后令人心生唏嘘,忧怀凄凄。

散文应当更加冷静地对待这个世界,对待我们身边的人事物和个人庞杂而幽深的内在宇宙。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瞬息万变,充满多种悖论,甚至荒谬不经的时代,匆忙下结论、表立场,往往会被时间推翻。朝颜的另一些作品,则显得睿智,一事一物,触及心怀的,都能从中有所颖悟。如《碎语》等。这篇由十多个短文组合起来的文章,尽管其中有作者诸多的判断,但留白和惶惑的成分也很明显。这说明,朝颜可能意识到上述所说,不轻易对不确定的、正在变化的人事物下结论,既是文学写作的一种方法,也是一种态度。

朝颜诸多散文中,我可能最喜欢的该是《游荡的灵魂》。其实,这个文章的题目可以商榷。她写了荣、珠、兰三个乡村女人的悲惨命运。叙述得简洁而丰饶,语言也非常有诗性,作者的情感也是引而不发,通过对三个乡村女人命运的情境复原与现场模拟式的渲染和铺排,将人物的悲剧与酷烈展示得既富有画面感,又有非常浓烈的氛围和情境。我觉得可能是朝颜迄今为止最具有高度的,也最能表现其创作才华的一篇散文作品。

毫不讳言地说,散文肯定具有史志性的一面,散文也是数个文学体裁中最具有现场意义的。在当今年代,散文怎么写依旧是一种重要问题,写什么,其实不重要,嬉怒笑骂皆文章,完全可以无所不及,甚至更应当放开放宽一些,哪怕写日常起居吃喝拉撒等本能之事,只要写得详细,写得有趣,具有时代特质和现场表征,并能够由微观而触动人,以琐碎庸常令人若有所思,也无可厚非。但无可争辩的是,散文更应当回到具体的现场生活当中,进入到当代人的内心世界、现实遭际和精神困境上来,这就需要更多的方式,更深厚的文化和精神,思想和识见来做支撑。在写作方式上,散文完全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在表现对象上,没必要拘泥于“实在”和“确有”,只要是真诚的,富有冲突性的和艺术可塑性的,完全可以拿来大写特写,无所顾忌地写,石破天惊地去写。

对于朝颜来说,其文中富含大面积的悲悯与同情,也有对世事人心的破解能力;在散文写作上,无论题材和各方面的磨练,已经令人瞩目,再加上年轻这个优势,只要有足够的才情、愈加深刻的思想为支撑,她今后的写作之路当会越走越宽,但要不断地自觉纠正和提升自己,坚持练习,自觉省察,左右借鉴,她的写作当更会自我超越,进而向更高的境界攀升。

杨献平,河北沙河人,《西南军事文学》编辑。曾在《人民文学》《山花》《中国作家》《诗刊》等发表作品。出版个人著作《匈奴帝国:刀锋上的苍狼》《沙漠之书》《生死故乡》《沿着丝绸之路旅行》《行走沙漠二十年》《河山寂寥》《巴丹吉林的个人生活》以及《<寂静的春天>导读》等。主持策划出版《散文中国》系列丛书20卷本。主编《笔尖下的西藏》等多种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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